宁高宁：五个环节看懂中国企业

企业这种组织形态是人类社会里，特别是现代社会中最重要的组织形态，人类所有和自然之间的交换、谋取生存资料的活动，都是通过企业来进行的。最近我说过，国家是企业的国家，城市是企业的城市。当年日本首相访问美国时受到热烈欢迎，他说，因为他左脸贴的是索尼，右脸贴的是丰田。几年前我去西雅图时，这个城市本来没有什么历史和文化，也没有多好的地理位置，可是现在发展得很好，波音、微软、亚马逊等公司都在这里，房子非常贵，人也非常多，变成了一个创业的城市。

中国的国有企业走到今天，在当下经济中发挥作用，是从历史中逐步演变而来的。中国国有企业在整个中国的经济体系中，稳定了五千万就业人群，也带来了大产业的稳定，服务水平我觉得是还可以的，公平一点说，国有企业的进步是非常大的。

国有企业自身并不是一个摧毁价值的组织，它会创造价值，也会提供环境。从政治角度来说，国有企业和国家、民族的历史是关联在一起的，是制度稳定的一个因素。今天说国有企业改革，目前来看可以用多种形式来做，但是国有企业本身的存在价值和它的作用，我觉得首先应该要得到承认。但反过来看，国有企业什么问题都没有吗？问题确实有。这些问题怎么去改革？实际上我们过去探索了很多。改革开放以来的 40 年，经历了很多阶段。最早的发奖金、多劳多得，把国有企业推进了一步；企业自主权，又推进了一步；厂长负责制，再推进了一步；再往前走，开始做资本市场、上市了，有现代企业制度、股权激励……有效率层面的、成本层面的，有属于治理结构层面的，有资本市场层面的……进行过很多改革。现在，我们开始说混合所有制。过去仅仅改效率、治理结构、短期的激励，现在要改到所有制上，改变国有企业的实现形式。这并不是说国有企业就没有了，混合所有制是国有企业实现的一个主要形式，它变成了有不同所有制的，有国有企业、有民营企业、有私人、有员工的这样一种混合所有制的动力系统，这个动力会比较长久。企业的动力系统，最早是钱的问题，好好干，发钱给你。再深入，就有组织动力系统，有组织的荣耀感、职业感、进步感。先有钱，再有荣誉，还有精神。20 年前的一本书《基业长青》中说，一个好企业一定是有一个类似于宗教系统的企业文化和信仰，用这样一个组织架构、所有制形式，把这个动力系统维持得更久，不断去激励、产生出新动力。我给大家带来一个模型，它比较适合我们对中国企业的认识，包括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。我们在做企业管理系统改革的时候，会有五个逻辑关系在里面。

第一个是企业的属性和作用。在社会上，企业家变成了一种财富、娱乐、奢侈生活的象征，他的事业重要性、他对社会的推动作用反倒不去论述，基本上最后都变成了负面评价。企业，首先是现代社会中最重要的组织形态，它有组织属性，有社会作用，而不是去关注谁捐钱了、谁捐得少了，关注谁有钱、谁是首富。第二个是企业用什么样的体系来工作，也就是动力体系。中国人习惯把做企业说成做买卖，这个思维比较短线，也影响到动力系统，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中国人为什么不爱做科研。中化集团现在提出了科学至上，我们希望把中化集团变成一个由科技驱动的公司，科技创新在公司里起到重大战略的决策和推动作用，尽管这可能需要十年，甚至十年都不一定能做到。国有企业目前对企业的属性认识还不深，对企业属性的不同认识会导致动力体系不断变化，财富、精神、名誉、职业性、科技等因素都会驱动企业走向不同的方向，这就造成了动力系统的不断变化。第三个是评价系统。评价系统在不断地改变，而所有企业的改革基本上都要建立在这个评价体系之上。科学地评价太难了，数该怎么算，该如何对数做出解释？在企业里，每年到最后做评价的时候肯定得吵架，大家吵得面红耳赤。应收款的拨备、折旧的提取到底怎么做？税到底怎么交？这里没有百分之百的标准，这时候评价系统就来了。如果对企业属性的理解不对，就会带来评价系统的问题。对战略的评价、对创新的评价、对品牌的评价、对技术积累的评价，因为企业属性的不一样，做出评价标准是很难的。如果简单看一个数，一年赚一二百亿元，大家会说那还不错啊，但是里面包含的东西，没有人去看清。评价往哪里走，人就往哪里走。评价系统不一样，带来了经营的不一样、投资的不一样。如果今天我们说要去做一个研发，研究五年，要请 500 人，每年会亏 10 亿元，这个资源配置在目前几乎是不可能的，没有人可怜你，因为你没有创造价值。而只有完善的评价系统、清晰的评价标准，才能实现对企业经营管理和组织人事的科学评价，从而推动资源的有效配置。第四个是资源配置。资源配置包含很多因素，其中人力资源的差别最大。人，几乎是整个产业里能动性、伸展性最大的一个元素，也是成本最低的一个元素。同样的机器，不同的人来用，结果就不一样，带来了资源配置的不同效果，那么评价、激励、培养等问题也就随之而来。其中，选择怎样的管理者是企业中最有力和最立竿见影的信号。第五个是人的选择。我觉得我们要真正对人做出评价，要承认人是不一样的，承认人的工作是不一样的，承认有的人适合做企业家，有的人适合做管理者，有的人更适合做具体事，这个必须要承认，这是对社会的负责。但是有的时候我们不愿意承认，我们觉得谁都能干。如果在北京的大街上你随便问一个人，说协和医院缺一个主刀的医生，你敢不敢干？这个人肯定说不敢干。那我们说缺一个企业家呢？他可能觉得这个也许可以试一试。所以对于人的选择，根本上也要回归到对企业属性和目标的认知。这里是一个综合作用，五个环节环环相扣，会不断地循环。当然，循环也是会进步的，我们不能太着急，大家要有信心。只要稳定发展，中国总会发展到更好的阶段。现在中国人不会做芯片，但总有一天会做。有人说要成立国家基金做芯片，实际上放手给市场就可以了，一定会做出来的，一定会发展到成熟的阶段。中国企业一定会成功，国有企业改革也一定会成功，我们正在逐步加速。（2018 年 7 月）本文摘自宁高宁最新力作《五步组合论》更多内容敬请关注：